对话死囚

2018年08月08日16:50 来源:晚间800 作者:郑立波

  我在《晚间800》做编导十几年,采访过的罪犯成百上千,但被判极刑的采访对象只有一个。

  前不久,我前往赣州市宁都县采访一个“扫黑除恶”典型案例。该案首犯胡静雨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、故意杀人等罪,被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经询问办案单位,此人就关押在县看守所,我提出一定要采访这个“黑老大”。

  看守所同意只是过了第一关,接下来要考虑的是“黑老大”会不会抵触和拒绝采访,他会不会面对镜头自说自话“大声喊冤”,会不会情绪激动自残自虐,使得看守所方面终止采访,“请”记者离开……因此,在采访之前必须根据办案单位的资料介绍,认真揣摩一下对方的心理、愿景和诉求。

  俗话说: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”。犯人胡静雨生于1991年,标准的九零后,虽是“黑老大”,却并非血债累累、杀人不眨眼的主。我认为到这个时候,胡静雨会愿意和记者对话,并且有很多话说。当然,可能主要是发泄和喊冤,而我们需要的是他犯罪的心路历程、认罪悔罪的态度和人生最后时刻的想法。

  7月18号上午,我们在看守所见到了胡静雨。身为阶下囚,他们的尊严及信任大都已崩塌,因此,要在短时间内建立信任,要保证不给他们审视感和压迫感。而胡静雨这样的死囚,不“哄”着点肯定不行。根据经验,我原本准备在见面时,递上一支香烟给胡静雨以缓解他的紧张感,拉近双方的距离。但到了里面,才发现提审室的桌上多了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严禁向在押人员提供香烟、打火机等,据说还装了监控,上级监督机关都可以调看。监管制度不能违反,这见面第一招是不能用了。

  隔着铁窗,胡静雨坐在了镜头前。不过,他表现得比较拘谨,仿佛心如死灰,垂头丧气。失去自由的人,最牵挂的就是家人,我们的采访就从拉家常开始,多大年纪、成家了没有、家里还有什么人……胡静雨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。我问他有想过自己的将来么,他开始陷入到回忆和懊悔当中,透露已经怀孕4个月的女友在自己坐牢之后,打掉了孩子;他的母亲去年出车祸去世,也不能尽孝……胡静雨表现出了深深的懊悔和不甘,这些都被摄像机记录下来。

 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。从给自身家庭带来的伤害,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当初为什么要犯罪上。好逸恶劳,交友不慎,说来说去说到死刑这件事上,胡静雨一下子激动了起来。他认为自己不是黑社会“老大”,致人死亡不是故意,总之罪不至死,被人陷害,冤枉至极。在场的办案人员提醒我应该打断胡静雨,这些内容不能用,我点头明白,表示让胡静雨发泄一下。没成想,胡静雨一发不可收拾,之后说来说去都是这些了,并且越说越激动。

  原本还打算跟他聊聊剩下的日子,没办法了,我问他:最后你对家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胡静雨希望父亲少喝酒,教育好弟弟,替他祭拜母亲,都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孝。采访结束,征得看守同意,我把准备的香烟塞给了胡静雨。

  整个采访近一个小时,有收获也有遗憾,总结好经验教训,采访才能做得更好。